敲開台灣現代舞之門─王仁璐的尋根路
敲開台灣現代舞之門─王仁璐的尋根路
陳佳汝 — 週四, 2011-11-17
文/陳佳汝
圖/王仁璐提供

「傾聽你祖先的腳步聲!」這是現代舞大師瑪莎‧葛蘭姆(Martha Graham)對舞蹈家王仁璐的教誨,也是影響了她一生重要的座右銘。長年旅居美國的王仁璐,曾經是開啟臺灣現代舞發展的啟蒙者,在那個藝術環境仍十分保守的五零年代裡,她的現代舞講座,對當時臺灣的舞蹈界無疑是個震撼彈,引起熱烈的迴響和討論,也開啟了台灣現代舞的發展。林懷民當年也是參加其現代舞課程的其中一員,並受到啟發決心向舞,當時林懷民因為對未來感到徬徨,曾經淚流滿面問王仁璐:「我不知道該不該走舞蹈這條路。」而王仁璐回說:「你問該不該,那就是不應該!」對於有所猶豫者,王仁璐斬釘鐵的回答去除了林懷民的疑惑。然而,一路走來,也曾經因為父親反對,必須忍受著唸醫學而壓抑內心那股對舞蹈熱情的她,也是一路掙扎著,最終拿起勇氣來敲開那扇夢寐以求的大門。一切轉變都發生得很快。大二那年暑假,王仁璐於哥倫比亞大學附屬醫院的實驗室裡,與老鼠渡過了好長一段時光後,某個初夏悶熱的早晨,她隻身前往紐約,兩旁高聳大樓長長的陰影映在她的心上,一半是希望,一半是徨惑。帶著不安又興奮的心情,她穿過喧囂的街道與人群,舉起那隻纖細的手臂,忐忑敲了現代舞大師─瑪莎‧葛蘭姆的大門,她感覺到一種特殊的寧靜氣氛與藝術氛圍,立刻攝去了她的心。當時,她就感覺到她將為這樣的藝術而死。
倒敘白蛇傳

王仁璐是個性格強悍的女子,儘管她擁有細緻秀麗的外表,說起話來卻是霸氣十足。她對我說:「現在的現代舞沒有一個能看!」以細弱的聲音鏗鏘有力地表達想法,這就是王仁璐,一個堅強又好勝的女子。當你看到台上靈活躍動如同出塵仙子般的她,其實不會想到她的身體狀況並非十分良好。和她一起吃完飯時,她先是看看手腕上的血糖機,按了一個按鍵,告訴我這可以直接注射胰島素,現在科技很方便了。二十多歲起,她就患了糖尿病,這先天性遺傳糖尿病已經跟了她快五十年。如今年近七十的王仁璐,在昆明出生,香港長大。出身甚好的她,父親是任職於中國銀行的經理,而姑父是一位京戲票友,當年的名角孟小冬、馬連良、程硯秋等都往來於姑父家中,小小的王仁璐當時常往姑父家跑,耳儒目染下,也對京劇興趣盎然。一九五七年梅蘭芳先生由法國回中國時經過香港,她因此見到梅蘭芳先生,留下深刻的印象。雖然一生奉獻於現代舞,然而她的內心卻是滿懷中國文化的內涵。她學習過平劇,也向梅蘭芳的琴師李鶴亭先生學習劍舞,後來在臺灣練八卦掌和學習國畫。九歲時開始學習芭蕾,因為小時候上的天主教學校,唯一「合法」的身體活動就是跳芭蕾,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學醫時,與瑪莎‧葛蘭姆學舞,才真正開始專業跳舞。在葛蘭姆的能量感召下,她拼命地練舞,早上、中午、下午都是芭蕾。天賦加上努力,使她進步快速。在那段苦練的過程中,她不斷對抗地心引力,將腿平直地舉起,練到能夠躍上半空,再輕輕落下。她告訴自己一分鐘也不能偷懶。因為練舞,她無法在餐廳打工端盤子,也無法幫老師養實驗室的老鼠,沒有收入的她,只能拼命節省,常常練舞到傍晚,已經餓得頭昏腦脹的她,就胡亂以幾根紅蘿蔔打發了晚餐。她說:「瑪莎老師的教育,是一種感受的啟示,而非「功夫」的鍛煉。雖然在技巧工夫的鍛煉上,她也是一位嚴師。她給你一種氣氛,你一走去,就會被迷惑了,你甘心為練舞而受凍,挨餓。」
然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活在瑪莎的陰影底下走不出來,跟隨大師腳步的她,因為無法走出自己的創作之路而痛苦。她對著葛蘭姆這樣喊:「我不滿意妳!我發覺我只是在抄妳的東西!」葛蘭姆於是說:「傾聽你祖先的腳步聲!你是中國人,你終須回到中國去。」後來她離開葛蘭姆,回到東方,回到中國。那時,她感到似乎找到了一條路,可是,路上卻充滿石子與荊棘。然而恩師的這句話,卻影響了她一輩子,終其一生,她都不斷地探索自己的文化根源。她常常問:「我是誰?我從哪裡來?」在中國,他是華裔,在美國,她是華人,但無論如何,她都沒有忘記自小所醉心的中國文化,她開始理解她必須從這樣的文化養分去汲取創作的素材。之後她根據經典古劇「白蛇傳」所改編的現代舞劇「白娘娘」,成功地為她的創作生涯跨出一大步。

時值民國五十七年,她剛回臺一年,拜訪叔叔的朋友俞大綱時,聊起所學的現代舞,俞大綱大為讚賞,於是邀請她舉辦「現代舞示範與演講會」,並且編演一齣現代舞劇。當時還沒有正式演出經驗的她,還因為這個突然的要求,驚惶地大哭了一夜,但不屈服的她,隨即展開她的作戰計畫。聰明的她將白娘子作了一番敘事上的改革。王仁璐所演出的「白娘子」少了慣常的擺渡,也沒有借傘、還傘等情節。故事的開始即是白娘娘與法海的鬥法。在激烈的生死鬥中,娓娓道出了一個女性的愛與欲,悲與恨。隨後才進入故事的倒敘回憶中。將整個表演的重心放在白娘娘的心裡轉折與情緒上,以突破性的舞蹈語言,強烈詮釋一個女性的愛欲掙扎,30分鐘的情節裡,既緊湊又富張力。於中山堂演出時大爆滿,引起轟動。
將不可能化為可能

當年「白娘娘」的工作人員都是後來臺灣劇場界的前輩。執掌燈光的是聶光炎,當時剛帶回從夏威夷學成的燈光技術,配樂是許常惠,舞臺總監則是邱延亮先生。在臺北藝術大學成立的「王仁璐專區」茶會上,邱延亮說出了一段當年演出的小插曲,竟然是塵封了近五十年的秘密。邱老說:「那時候我們在做的事,根本是特異功能,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,我想那就是藝術!在中山堂演出當天下午,發現舞台的地板居然都打了蠟,心想完蛋了,不是要叫舞者摔跤?去找中山堂理論時,他們居然回我,那是外包的,怕不給錢,先打了再說。全部的舞者,那個下午都提了水桶,用清潔劑拼命刷洗,還用吹風機穿乾,忙得人仰馬翻。更扯的還在後面,開演後發現要用的乾冰沒有,趕快叫來所有同學,一人嘴裡叼四根菸躺在地上拼命吹,舞台上果然菸霧瀰漫,不抽菸的王仁璐被煙給嗆得出了場,那痛苦演得很自然,很成功。這事,連聶光炎都不知道,今天才真相大白。」聽得全場人笑聲連連,已經白髮蒼蒼,眼神仍然靈動的聶老,聽得卻是瞪大了雙眼。據說,因為地板沒有弄好,結果白娘子變黑娘子,邱延亮開玩笑說,這齣戲特別好看,因為舞者都有先勞動過。這些當年的劇場舊事,回憶起來,確實令人感到窩心。茶會最末,邱延亮說:「在我心中的王仁璐,永遠是那個穿著迷你裙,25歲的王仁璐。」

25歲的王仁璐固然耀眼,35歲的王仁璐則更多了一份對人與環境的關懷智慧。一九七七年春天,她在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城的沙克學院藝術表演廣場上,編導一齣描述在美華人的艱辛開拓史舞劇--《金山》。背景是浩瀚的太平洋,南加州的陽光和風,幾十隻陶盆所組成的敲擊樂代表中國古代的片鐘。廣場中央有一條流淌著清水的小溝,一邊是手執扁擔的舞者,象徵渡海翻山的華工,另一邊則是家鄉裡殷切等待的妻子們,以雲手舞姿呈現出中國婦女的寂寞和堅忍。這些「金山客」有回鄉了--活著的,和死去的。有悽愴地鼓點伴隨悲壯地舞龍,沉默的華人,捲纏在一大布幔的底層,接近土地,卻不見陽光。這是一幅為了生存,在異鄉堅韌打拼的華人圖像。整場戲從太陽下山開始演,利用太陽的餘暉反射在金紙門上,形成片地金色光芒。尾聲,舞者揮舞著一條條紅綢飛躍至廣場中間,象徵新的希望,他們說: 「我們是新生的花」﹙We are the new flowers﹚。

《金山》是王仁璐在美國的經典之作,演出時獲得廣大迴響,許多華人看了都泫然落淚。或許,因為歷長年居處異鄉,讓她更加思索自身的文化出處。當時因為得到美國政府兩年的獎學金來做美國華人的歷史研究,王仁璐因而發掘了美國華工的一段血淚史。當時許多中國人視美國為夢土,而稱之「金山」,想辦法全家湊錢讓一人出國,不知卻是悲劇的開始。1882年美國的排華法案明載:我們絕不容許我們美麗的國土遭受外人汙染,並且禁止中國婦女入境美國。王仁璐說:「當時許多中國人被火燒死,在街上被打被踢,忍受各種的虐待。許多華人在美國修鐵路,挖礦,洗盤子,而有些人就慢慢從餐廳、洗衣店的蒸氣中無聲無息消失了……。」《金山》一作,沉痛演出華人所遭受的虐待,其中描述千里迢迢探望自己丈夫的妻子,卻被關在舊金山移民署的天使島上,最後在洗腳間的水管上吊自殺。王仁璐說:「美國的鐵路是建築在中國婦女的血淚上。」對於自己的根,總是念茲在茲的她,以創作表達了中國人的生活軌跡,而《金山》則是在美國第一齣描述華人奮鬥史的舞作。

一九七二年,她與其人類學家的夫婿組成「新集」(TNR)舞團,以關懷人與環境間的對話為其精神,精確呈現出人們生存狀態的掙扎與矛盾外,擅長將建築物與自然景觀溶入她的舞作中,是一大特色,她認為人類的生存狀況不可能獨立於環境而純然存在的。關懷環境與自然的王仁璐對我說:「原住民的文化非常重要!」小時候出生在雲南昆明的少數民族區域,對她有諸多的影響。她回憶,當局政府對原住民的驚人粗暴。而負責運送戰時經濟所需的外匯,通通要從滇緬公路運進,途經許多少數民族區域,時任職中國銀行的父親為了取得當地原民的信任,派送醫事人員進去協助醫療天花等疾病。而仁璐就在那段時間出生,為了紀念這段有意義的時光,取名仁璐。當地人那時稱少數民族為儸儸,有一種輕蔑之意,與原民為友的仁璐父親,因此取其儸音,改成「璐」。十歲時,父親對其教誨「要學做好人」,這句話也牽引了她一生。一輩子都在尋根的王仁璐,曾經到過印度、印尼、韓國、日本、中國等地方研究當地的民族舞蹈,紀錄下可能失傳的民族文化。對於外界稱她為「旅美舞蹈家」,她說她希望做一「回歸舞蹈家」,但這回歸並非回到雲南,而是「如何回頭找到如何做好祖宗的第一步」。
拉邦的動態分析

不單是一位精湛的舞蹈家,王仁璐同時也是具有啟蒙意義的教育家。這次來台,她捐出畢生所學的圖書和筆記給北藝大,並且教授「拉邦動態分析」(Laban)講座,她的老師巴特妮芙原是研究神經生理學,從顏面麻痺、小兒麻痺的患者身上研究出拉邦的動態分析法,是神經科學的革新創舉。她說:「拉邦的動態分析非常重要,從時間、空間、速度、動向等,可以分析出任何一種動作。然而今天臺灣的舞蹈學院都還是在研究拉邦舞譜。」她數次向我提到動作分析的重要,而「拉邦動態分析」可以做任何動作分析,最早是用做醫療神經科學之用。她說:「我在學校裏開一門『動作』的課,講動作結構的分析。動作就像語言一樣,有一種模式的。習慣一種文化的動作模式,就容易採用那種文化的舞步。『雙文化』和『雙語言』一樣,要掌握兩者,就需要作結構分析」。
許多現在看來很間單的事,當時都是篳路藍縷。特別是在那個高壓極權統治的時代下,從東京學舞歸國的蔡瑞月因政治因素被邊緣化,王仁璐的叔叔也被冤枉為共產黨而坐牢。在那個新舊文化不接,所謂「正統中華文化」和臺灣文化分裂的時代。王仁璐和俞大綱先生的相遇,可以說是關鍵時刻的關鍵大事。為前台大校長傅斯年小舅子的俞大綱先生,以前瞻性的思想鼓勵王仁璐創作,因而寫下臺灣現代舞的新頁,是為一樁美事,爾後又啟發了林懷民,成就今日的「雲門舞集」。一生在異鄉奮鬥的藝術家王仁璐,為了傳遞所堅持的理念,一直都是勞心勞力。

在創作《雪盟》一舞時,她這樣說:「那年冬天特別長,十月裏,雪便飄了一地。等了又等,春天始終不來,彷佛冬天要永遠住下來了……。」這大概是所有創作者所必經的心歷路程。然而,她說對人生唯一能肯定的,就是那點永不屈服的精神。在貢獻畢生所學之後,如今的她應該可以輕鬆些了。自聖荷西大學退休後,王仁璐享受著生活中的悠閒。短短的捲髮,一如二十歲時清湯掛麵地清爽,薄薄的嘴唇,仍舊修長的身材,精神奕奕地說著退休計畫。未來她將計畫進口加州的紅酒來臺灣,很難想像這個秀氣的舞蹈家,可能會成為一個酒商。我想起邱延亮說:「王仁璐有兩個特質,一是愛摔跤,二是愛爬樹,她到六十五歲時還爬樹。」如果順利的話,她很可能會成為臺灣第一個會爬樹跳現代舞的女酒商。






